仁德的那一仗之後,我便明白一件事:
鼠精最麻煩之處,不在牠一時現形,而在牠背後往往牽連著一整片看不見的穢氣與破口。
牠善藏,善逃,善依附陰暗之處。
牠不一定正面衝撞,卻最懂得趁人疲憊、氣弱、酒後、夜深之時接近。
人若只把牠當作一時邪祟,那便小看了牠。真正可怕的,是牠能在人間被忽略的角落裡長久滋生。等到被人看見時,往往已經不是一隻兩隻的問題。
我隨即啟動外事應變程序。護衛虎負責護主,追蹤虎負責查線,戰鬥虎軍負責壓陣,醫療虎隊隨時接應,文書司則將此案列入「鼠精再起」專案紀錄。
那一夜,我調集虎軍不下三個營,約千餘員虎軍前往圍剿。
此役由紅虎將軍宇華為主帥,統合外事虎軍、戰鬥虎軍與追蹤虎隊,分路封鎖,合圍清剿。
那一夜,虎軍出征了。
虎軍不是為了逞威,也不是為了讓人聽了害怕。虎軍出征,第一件事永遠是護住人。人平安,才有後續處置;主子無恙,才有餘力查源。
若只顧追逐邪物,卻忘了護主,那便不是虎軍之道。
前線完成接應後,先將主子與同行友人護送至安全之處。隨後,紅虎將軍宇華奉令展開清剿。那一戰自夜半延至天色將明,前後歷經數小時,才將峨眉一帶鼠精主力壓下。
天色微亮時,戰後回報送回案前:
擊斃鼠精六百八十七隻,生擒二百七十四隻。惟仍有百餘隻向北竄逃。
我看著這份戰報,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。若只看數字,這一役虎軍可謂大勝。可是,真正讓人心沉的,從來不是眼前清掉了多少,而是還有多少沒有現身;不是戰場上倒下了多少,而是黑暗中逃走了多少。
更麻煩的是,從擒獲鼠精所透露的訊息,以及前線追蹤虎留下的研判來看,鼠精之患並非新竹峨眉一地孤案。南北各處,皆已有鼠精暗中聚集成勢,伺機反撲。得此消息,我頗為震驚。
十餘年前清剿未竟之處,如今竟又重新聚眾。那些曾經散落於暗溝、廢屋、舊巷與陰角之間的餘孽,並未真正消失,只是藏得更深,等得更久。我這才明白,當年的戰事並未真正結束。鼠精沒有忘記牠們的路。人間卻忘了清理自己的源頭。這場惡戰,已無可避免。
然而,寫到這裡,我並不是要讓人害怕,也不是要把鼠精之事寫成離奇傳聞。臥龍居記下此事,真正想提醒眾人的,是另一件更實際、更切身的事。鼠患之所以成患,不只是因為老鼠多,也不是因為牠們一夜之間憑空出現。真正的根,往往在人間自己留下的縫隙裡。
廚餘沒有封好,垃圾沒有清除,食物殘渣任意堆放,排水溝長期堵塞,雜物堆滿暗角,老屋牆縫不補,市場後巷無人整理,餐飲廢棄物處置不當,這些都是鼠類得以藏匿、繁殖與擴散的條件。
換句話說,鼠患不是只靠捕殺能解決的問題。
要滅鼠,必先滅鼠原。
所謂鼠原,就是讓鼠類得以生存的源頭。
食物、水源、通道、巢穴、遮蔽物,只要其中幾項長期存在,今日趕走一批,明日仍會再來一群。
若人間只在看見老鼠時驚慌,卻不肯回頭整理自己身邊的環境,那麼鼠患便不會真正消失,只會換一個時間、換一條巷子、換一處陰暗角落,再度現形。
這才是本文真正要說的重點。
臥龍居能做的,是在必要之時護人、鎮邪、清患。
但人間能做的,是從日常開始,把垃圾收好,把廚餘封好,把牆縫補好,把暗巷整理好,把排水溝清好,把環境衛生當成共同責任。
若人間長久不清、不理、不管、不問,那些被忽略的暗角,終究會替牠們養出一條路。到了那時候,再多清剿,也只是清一時之患,不能斷百日之源。
天將亮時,我站在案前,看著最後一道回報,久久沒有說話。
主子平安,鼠患未盡,鼠原已查。
這幾個字,比戰果更重。因為真正讓我心沉的,不是鼠精現身,而是牠為何能現身。牠從哪裡來,又靠什麼活下去。若人間一直替牠們留下食物、巢穴、通道與暗處,那麼鼠精再起,便不是偶然。鼠精不怕黑夜。牠怕的是人間終於願意點燈。
也怕人間願意彎下腰,清掉那些長久以來被視而不見的角落。只是,百餘隻鼠精向北竄逃,終究不是小事。那條向北延伸的鼠道,像一道沒有完全縫合的傷口,從峨眉的夜色裡,慢慢伸向更複雜、更擁擠、更容易藏污納垢的人間城市。
我知道,虎軍這一夜雖勝,卻不是結束。……….. 未完待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