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才向諸位提起幽冥長廊,說那是通往奈何橋的必經之道,也是陰陽交界之處。可很多人不知道,魂魄踏上奈何橋之前,往往都要先在長廊上等一等。而這篇故事,便是發生在那條等待的路上。
臥龍居,也鎮守著一條幽冥長廊。白日裡,它看來不過是一條尋常排水溝;可一到夜裡,陰陽交接,那便成了幽魂來去的小道。活人看不見,亡者卻都得從那裡經過。
昨夜兩點,我正睡得沉,忽被一陣吵雜聲驚醒。守衛來報,說有魂魄在幽冥長廊上大鬧,嘴裡不停嚷著自己生前多有錢、多有勢,只要再給他一些時間,他的孩子一定會請醫師把他救活。
這種幽魂,其實我們見得不少。陽間仗著錢財與權勢橫著走,到了陰路,還以為這一套照樣能通。照往常規矩,拖下去教訓幾棍,打到他認清現實,也就老實了。只是昨夜不同,因為後頭,還有一位要來報到的善人。而且,這位善人不是尋常報到,乃是帶著媽祖公文裁示而來。
說來也好笑,我與眾神平日關係算不上和睦。除了土地公那邊的工會與我還算有幾分交情,其餘諸方神明公會,向來都認為我難相處、目中無神。至於這些過節,那是後話。但有一件事,我向來分得很清楚:若有神明親自保舉,那此人必定是在陽世間積了真德、行了真善。遇到這等人,便不能怠慢,該有的禮數一分也不能少。於是我立刻整裝,命神工兵將分列兩旁候迎,並先將招待室收拾妥當。不多時,只見一位穿著樸素的阿婆,在虎軍護送下,緩緩由長廊那端走來。她沒有富貴人家的排場,也沒有刻意裝出的修行氣息,只是一位再平凡不過、卻讓人看了心生安定的老人家。
我接過媽祖開來的文牒,細看之下,果真是位善人。她不是那種只會吃素念經、口口聲聲勸人向善,卻與人無益的樣子;她是在陽間做餐食時,真真實實幫助過苦人的人。
若聽聞哪戶人家孩子多、日子辛苦,她寧可自己少賺一些,也總會多添一點餐食。她常說:「有賺就好,能來就是緣。既然有緣,讓一家人都吃飽,不是更好嗎?」
店旁若見流浪狗餓著,她也會煮些吃食餵養;若遇特別可憐、無處可去的,乾脆便收留下來,不讓牠再挨餓受凍。她平日也是廟裡的志工,常跟著廟方參加慈善活動。若有生病的客人來到店裡,她除了主動關心,也會多給些適合病人吃的溫熱餐食。凡是她能力所及之處,她都樂意多幫一點、多給一分。
說穿了,她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善人。她不曾捐出萬金,也沒人為她立碑歌功。她只是把日子過得樸素,也把善意一點一滴地放進別人的飯碗裡、飢腸裡與寒夜裡。這種人,最難得。
我看完文牒,心中已然有數。其實,就算沒有這份媽祖文牒,她到了這裡,也理當依善人之禮相待。既然她一生行善如此,我便立即吩咐下去:報到後該有的禮包,一樣不能少;接引與護送的人手,也都要備齊。另命一位女虎軍隨侍在旁,好生照應,務必護得她一路平安順利。
正當此時,長廊那頭忽然跑來一條大黃狗。牠安安靜靜地坐在長廊入口另一端,不吠不鬧,只是眼巴巴地望著這裡。守衛上前盤問,問牠為何來此。那黃狗竟也遞出一份公文。原來,牠正是阿婆生前曾收留過的一隻浪浪。得知阿婆今夜要由此進入幽冥,特地請了假,還披上昔日黃狗的皮囊模樣,只為能在這條長廊上,再迎她一回。看到這裡,我也不多說了。二話不說,立刻命人將黃狗請入招待室。
一人一狗,隔著生死,再度相見。阿婆見到牠,先是怔了一下,隨後眼神便柔了下來。那黃狗也沒有吵鬧,只是默默守在她腳邊,像從前守在店門口等她收攤那樣安靜。有些情,不必說破;有些恩,到了陰間,也不會散。
不一會兒,手續辦妥,便由黃狗領在前頭,再由護衛虎軍隨行護送,一路往幽冥府報到。長廊那一夜,本該陰冷,卻因這一人一狗,平添了幾分溫度。
可同樣是走幽冥長廊,另一頭的景象,就完全不同了。
那位方才還在長廊上大吵大鬧、口口聲聲說自己有權有勢的亡魂,眼見阿婆能進招待室歇息,便也想跟著往裡闖,還嚷著自己身份尊貴,不該在外頭等候。結果話才說到一半,便被一旁的牛頭馬面當場攔下。來到這裡還不知收斂,還想擺陽間的架子,該教訓的,還是得教訓。幾句喝斥若不聽,那便只能讓他吃點苦頭,才知道規矩二字怎麼寫。
這裡是幽冥長廊,不是你家的走廊。到了這裡還不老實,那就只能教你老實。人間有些地方認錢,有些地方認勢;可陰路不認這一套。你若生前只知仗勢凌人,死後自然有人教你低頭;你若生前常把溫暖留給別人,陰路上自有人替你點燈。
所以說,長廊之上,等的從來不只是報到順序。等的,也是你這一生行善行惡的分量。活著時,你怎麼待人,死後便怎麼被對待。你若曾對人留情,幽冥自會回你幾分體面;你若總把威風架在別人頭上,那到了這裡,自會有人把你的氣焰一寸一寸打回原形。
幽冥長廊,不看你生前多風光。它只看,你這一世,究竟做了多少像人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