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為了戰爭，而是為了百姓的生存
有些紀念，不是為了榮耀；有些物件，一拿起來，不會讓人熱血，只會讓眼眶發熱，讓心口發沉。
我手上這枚九二一震災搶救紀念章，對別人而言，也許只是收藏，也許只是歷史的一角；但對我而言，它從來不是光榮的象徵，而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，一枚把我重新帶回災難現場的鐵證。
每次拿起它，我心裡都沒有感動，只有哀傷。因為它所紀念的，不是凱旋，不是勝利，更不是值得歌功頌德的勳績；它所紀念的，是一場讓數千條生命在一夕之間消失、讓數萬個家庭瞬間破碎的大地震。
一、那一夜，倒下去的不只是房屋
那一夜，倒下去的不只是房屋與道路，還有人們原本平靜安穩的日常、家人的笑聲、孩子的未來、父母的依靠，以及一整個社會對明天的想像。這不是新聞畫面幾秒鐘可以說完的悲劇，而是走進現場後，會一輩子留在腦海裡的氣味、畫面與聲音。
我曾在滿目瘡痍的廢墟裡尋找受災者，也曾在坍塌的瓦礫與鋼筋之間，挖掘出罹難者的遺體。我更曾在道路中斷、交通癱瘓的情況下，設法把物資送進災區，把生命最需要的東西，送到最絕望的地方。
那種場景，不是沒有經歷過重大災變的人可以想像的。它不是戰場，卻比許多人想像中的戰場更接近地獄。深夜裡，風一吹過，耳邊都像有人在求救；一聲聲若有似無的回音，讓人分不清那是現實，還是記憶。
二、最痛的，不是沒去救
那些罹難者不完整的身軀，那些家屬崩潰的哭喊，那些在瓦礫堆旁一邊等待、一邊祈禱、一邊崩塌的眼神，直到今天都沒有真正離開過我。最痛的，不是沒去救；最痛的是，我們明明在救，卻還是救不回來。
有些生命，明明只差一點。明明我們已經聽見了，明明已經挖到了，明明再快一點、再早一點、再多一條路、再多一雙手，也許就能把人從死神手裡搶回來。可現實常常比人更殘酷。當我們拼命挖掘，拼命與時間賽跑，拼命想把那條脆弱的生命拉回來時，他卻往往在最後一刻消失。
不是我們沒有努力，而是死神沒有多給時間。這種無力感，會像鐵一樣沉進骨頭裡。它不會因為災後結束就消失，也不會因為時間過去就風化；它會變成一種執念，一種再也無法裝作沒看見的責任。
三、從廢墟裡長出的，不只是記憶
你一旦真正看過生命在等待救援中慢慢熄滅的模樣，就不會再輕易把「效率」當成抽象名詞，也不會再把「科技」當成紙上談兵。因為在那樣的現場裡，效率不是管理術語，而是生與死的差距；科技不是炫技的玩具，而是有沒有機會再救回一個人的關鍵。
也正是在那樣的廢墟裡，我心中慢慢長出了一個念頭：如果有一天，再有大地震、再有土石流、再有道路中斷、再有災區孤立無援的情況，我們能不能比當年更快？能不能有一種工具，不受地形限制，不被斷橋阻隔，不必等道路打通，就能先把藥品、食物、通訊設備，甚至救援資訊送進去？
這個念頭，後來慢慢變成了『翅膀』的想像。不是神話裡的翅膀，也不是戰爭裡的翅膀，而是從九二一廢墟裡長出來的翅膀。
四、我所想的無人機，不為殺伐
那就是無人機。很多人一提到無人機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軍事、攻擊、偵蒐與戰場。這些聯想並不奇怪，因為世界上的確有很多技術，最先被放進戰爭裡使用。
但對我來說，無人機的起點不是殺伐，而是救援；不是進攻，而是生存；不是為了摧毀，而是為了把希望送到那些車進不去、人趕不到、時間卻正在一分一秒流失的地方。
我設想它，不是因為我想要戰爭；恰恰相反，是因為我太清楚災難與死亡的樣子，所以我更明白，我們需要更多能救人的工具。我們不是要用它去奪取什麼，我們是想用它去送達什麼——送達藥品、送達物資、送達訊號、送達生命線。
在橋斷路毀的時候，在山崩地裂的時候，在前線還摸不清狀況的時候，至少讓天空先打開一條通道。那不是浪漫，而是一種從廢墟裡長出來的理性，一種被災難逼出來的想法。
五、我們不是要戰爭，而是要為百姓的生存
真正走過災區的人都知道，很多時候，百姓不是死於傷勢本身，而是死於等不到——等不到救援，等不到藥，等不到水，等不到路，等不到那一個本來應該更快抵達的機會。
所以，當我後來思考無人機設計與開發時，腦中不是科幻場景，不是市場藍圖，也不是技術口號，而是一個又一個當年在廢墟裡等不到的人。那些臉，那些聲音，那些在最後一刻熄滅的生命，逼著我去想：我們還能不能做得更好？還能不能讓下一次災難來時，少一點無奈，少一點遺憾，少一點來不及？
這就是我真正的出發點。我要的不是戰爭。我知道戰爭是開啟地獄之門；我看過大地震之後滿目瘡痍的景象，也知道一場大型災難對百姓造成的痛，絕不只是倒塌的建物，而是無數家庭永遠回不來的完整。正因為如此，我更清楚，技術若有價值，就應該先站在救人這一邊，站在百姓生存這一邊。
六、這枚紀念章，不是榮耀，而是提醒
這枚紀念章，不是讓我記住光榮，而是提醒我別忘記代價：別忘記那些沒能救回來的人，別忘記那些在等待中逝去的生命，更別忘記，今天我們若還有能力去設計、去改進、去建構一條新的救援路徑，那就不該只是談理想，而要真正去做。
如果可以，沒有人想要再有這樣的紀念章；如果可以，我寧可它從未存在。因為它存在的背後，代表的是無數人再也回不了家，代表的是無數家庭永遠失去了完整。
九二一留下的是廢墟，但人不能永遠只站在廢墟上哭。有些人從廢墟裡看見結束，有些人從廢墟裡看見責任。而我希望，從那片廢墟裡長出來的，不只是記憶，還有翅膀。
一雙不是為了戰爭而生的翅膀，而是為了百姓的生存、為了災難中的希望、為了那些再也來不及回來的人，而執意飛向未來的翅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