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刀光劍影到熱湯溫暖
颱風夜的稽核準備與深夜慰藉
夜色低垂,颱風未至的風聲在窗外嗚咽拍打。雨絲稀疏,打在窗沿上,發出如同幽冥廊道裡漂泊孤魂低語般的聲響,像是在接受天上寬恕的洗禮。但我卻仍坐在案前,為星期四即將前往奇美柳營分院的 ISO 27001 資訊安全稽核做最後的檢查。
電腦螢幕的光映在牆上,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標準條文、風險評估與適用性聲明書。我腦海中迴盪著資訊系統的邏輯結構,肚子卻在此時咕嚕作響,拉回了對人間煙火的渴望。這夜深雨急的時刻,哪裡還有熱食?想起馬路轉角那間熟悉的豆漿店,它總是風雨無阻地亮著微黃的燈光,決定披上外套衝一趟,尋求一份來自人間的溫暖慰藉。
浪子張師傅與他的喜樂之道
推開店門,熱氣與豆香瞬間包裹了我。豆漿店老闆姓張,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。我常打趣地尊稱他為「張師傅」。
他聲如洪鐘,渾厚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曾浸淫江湖的氣勢。身上刺著的青龍黃虎若隱若現,眉宇間橫生的煞氣,讓他在初見時總給人一種難以靠近的壓迫感。然而,一旦他開口,那幽默風趣的談吐卻能讓整間店充滿歡聲笑語。他爽朗大笑,夾著剛炸好的油條對我說:「兄弟,吃飽才有力氣面對生活,你這腦筋動這麼多,可得補一補!」他身上的肅殺之氣,總在這一刻轉化為一種對生命的熱忱,成為這深夜裡難得的開心場所。
從兄弟義氣到結構崩塌
夜裡訪聊,他邊擦桌邊對我說:「我以前也不是好人啦,現在這樣,是老天爺給的第二次機會。」於是,我聽他說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滄桑往事。
張師傅的年少歲月,是從不愛讀書、混跡廟會與社團開始的。退伍後,他沒有走上正途,反而順理成章地回到了黑道組織,從事所謂的「黑色公司」業務。放高利貸、收帳、因利益衝突而夥同鬥毆,進出警察局簡直是家常便飯,將進入監獄蹲苦牢當作深造也是常有的事。在他前科累累的紀錄裡,他成了警察們請去派出所「貴賓室」的對象。
直到某次與另一社團的利益衝突中,他失手誤殺了對手,被地檢署通緝,這一段黑暗的經歷才迎來了轉折。他身上帶著所有積蓄四處躲藏,過著亡命天涯的日子。但錢總有花完的一天,而昔日所謂的「兄弟道義」,也在他的落魄中煙消雲散。人不在江湖,誰會念及你以前的地位?當他請過去道上的兄弟幫忙時,得到的卻是冷落與嘲諷。一氣之下,他又衝動地犯下另一樁罪行。這下不但警察要抓他,連道上兄弟也在找他,成了真正的「亡命浪子」
一碗熱豆漿的救贖與新生
躲藏的生活讓張師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。他夜宿橋下、日靠偷食,生活過得比當初在牢房裡更落魄。但生活總是要錢來支撐,他只能有一餐沒一餐地過下去。
有天,他餓得全身發昏,來到一家街角的豆漿店門口徘徊。身上沒錢的他,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店裡的熱氣和食客們臉上的滿足。店主看出了他飢寒交迫的窘樣,沒有多問,只揮手示意他進來。店主遞給他一碗熱騰騰的豆漿和一個剛出爐的饅頭,溫暖地說:「吃吧,天冷。」
湊巧的是,這位開豆漿店的老闆,也是一位蹲過苦牢的更生人。他一眼就認出張師傅也是江湖中人,沒有審判,只有理解。老闆讓他留在店裡打工換取溫飽與零花,從此,這位老闆成了張師傅人生中最重要的師父。
師父對他說過一句話,這句話成了張師傅往後人生的箴言——「菜蟲吃菜菜下死,要成為蝴蝶展翅,就要急流勇退,遠離是非。」在師父三個月的悉心教導下,張師傅決定結束這段逃亡與錯誤的人生。他鼓起勇氣,向警方自首,承認自己過去犯下的所有錯誤。法院雖是論法的嚴肅場所,但也不離理情的存在。張師傅因過去錯誤的行為,被判十年六個月有期徒刑,但在獄中表現良好,負責伙房工作,練就了一身揉麵、發酵、蒸包的好手藝。七年八個月後,他得到了緩刑,重獲自由。
專注於手藝的美食師傅
他出獄後第一件事,就是回到那間豆漿店。多年不見,師父依然在門口,笑著對他說:「回來就好,這次從頭開始。」
張師傅從此留在店裡,專注於揉麵團、蒸包子。那雙曾揮舞刀械的手,如今只為了讓麵團更柔軟、更有彈性。他做的包子饅頭真的好吃,一切純手工揉麵團,饅頭蒸得圓呼呼的,極有嚼勁。配上幾碟爽口小菜和一碗溫熱豆漿,風味真不輸海鮮酒樓的大魚大肉。
包子更是一絕!胖胖的包子皮撕開,一股濃郁的蔥肉餡味撲鼻而來。一定要小心,因為包子會流出湯汁!這湯汁是肉餡精華所在,最好放在盤子裡享用。裹上一層蔥肉餡與辣椒醬,比上海的蟹黃包子還美味。每次來,我都忍不住夾三碟小菜、兩個饅頭、兩個包子來當餐點。
張師傅在忙碌中,淡淡地說:「我以前害人流血,現在只想讓人吃飽。」
從江湖到熱湯的秩序
人不怕犯錯,只怕錯了不肯改。張師傅從殺氣騰騰到滿面笑容,從牢獄到廚房,用蒸氣熏出了人生的香氣。他的故事完美詮釋了**「扛起錯誤,然後改正而不再犯」**的道理。
他用一個最精準的句子,總結了他的人生結構:「豆漿店沒有江湖,只有早起的人與熱湯的味道。」這份從混亂中建立起來的秩序,才是最穩固、最持久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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