蛙蟲夜鳴的滿月，夜鷹正在鳴唱晚安的譜曲。
月亮柔和的光灑在大地，也照亮了幽冥長廊旁的排水道。水面映著銀白月光，像精靈般安靜美麗。一切與往日一樣，如常營運。
幽冥界照例迎接每一個來到此處報到的孤魂。陰差往來，文書翻動，燈火微明，秩序如常。然而，在這安靜的運作之中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不捨而哀怨的聲音。
那聲音淒厲，像孩子離開母親時的不安；也像痛失至親後的悲鳴；更像有滿腹委屈，卻無處申訴的哀號。我停下手中的工作，抬起頭。
那是狗的哀嚎聲。
我皺了皺眉。怎麼會叫得如此淒厲？是有怨？是有痛？還是有什麼牽掛，讓牠死後仍不肯放手？
我命虎軍前去，將那個哀淒的靈魂帶到我的辦公室。不久後，虎軍將牠帶了進來。牠是一隻狼狗。一進門，牠沒有咬人，也沒有掙扎，只是不斷回頭。那雙眼睛裡沒有凶煞，只有焦急、恐懼與一種說不出的哀求。
從紀錄上看，牠是被夜巡的牛頭馬面發現的。基本上，牠已經離世三年多了。照理說，早該來幽冥界報到，卻不知為何，仍在人間徘徊。這件事，我必須好好了解。我翻開紀錄。
牠叫米多。十二歲，德國牧羊犬，母犬。生前曾被遺棄，後來被動保單位收容並結紮，最後由一位主人領養回家。
那位飼主對牠很好。從那一天開始，米多也把那位飼主當成了自己的主人。牠不只是被收養的狗，更像是這個家的護衛。牠開始擔起護主、衛家的工作，聽見門外有陌生聲響，牠會先起身；看見家人出門，牠會守在門邊；主人帶牠外出時，牠總是走得很穩，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。主人出門時，也常會帶牠一起出去遊玩。那是米多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。
後來，家裡多了一個小主人。飼主沒有因為孩子出生而嫌棄米多，米多也沒有因為家裡多了一個孩子而失落。相反地，牠很快明白，自己多了一個要保護的人。
小主人四歲時開始上學。米多每天都會送小主人出門，也會在下午迎接小主人回家。牠總是站在門邊，聽著遠處熟悉的腳步聲，尾巴輕輕搖著。
在小主人快五歲時，家裡又多了一位小小主人。米多也和以前一樣，默默把這位新來的小生命，納入自己的守護範圍。牠不會說話。但牠知道，這些人都是牠的家人。
有一天，大的小主人在家中玩耍，看到牆上的插座時產生了好奇，竟伸出手，準備用手指去挖插座孔。米多看見了，立刻衝上前，把孩子拉開。就在這時，飼主回來了。他看見米多靠近孩子，又看見孩子哭鬧，以為米多要咬小孩，於是狠狠地修理了米多一頓。
從那一刻開始，米多的日子變了。每天晚上，牠只能獨自趴睡在客廳。因為飼主對大狗產生了恐懼，也不再像以前那樣，常常帶著米多出門。牠的活動範圍慢慢縮小，只剩下社區附近短暫放風。
米多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。牠只是救了孩子。可是狗不會替自己申冤。牠只會把委屈吞下去，隔天繼續守在門邊。牠仍然守著門，守著家，也守著那兩個孩子。直到孩子長到小學三年級，家人對米多的戒心才慢慢淡去。米多又開始陪著孩子玩耍，陪著他們長大。只是，那時的米多已經不再年輕了牠的腳步比以前慢了一點，眼神卻仍然警醒。只要孩子在外頭奔跑，牠總會跟在後面；只要孩子離馬路太近，牠就會站起來，像一個沉默的老兵。
後來，大的小主人讀到國小五年級，有了自己的意識，也有了自己的玩伴。有一次外出時，孩子調皮，不顧馬路危險，橫衝直撞，差點發生意外。就在機車快撞上孩子的那一刻，米多飛身撲了過去。牠把孩子撞離了危險。但米多自己，卻被機車狠狠撞飛出去。這一撞，結束了米多的一生。
照理說，米多離世之後，應該要來幽冥界報到。可是牠沒有。牠心裡仍然念著飼主，念著那兩個孩子。於是，牠東躲西藏，避開陰差，用自己殘存的靈，繼續守護那個家。每當牠發現孩子運氣低落，便用自己的靈氣去補足孩子。每當牠察覺危險靠近，便衝出去擋住危險。牠不管自己的靈是否會消散。牠只知道，牠要護著他們。就這樣，米多在人間躲藏了三年。三年裡，牠把自身的靈氣耗得幾乎消散。最後，再也沒有力氣躲藏，才被夜巡的牛頭馬面發現，栓了回來。
城隍在移交清冊上特別在最後標註了一行：
「此靈無怨，無煞，無害人紀錄；僅因護主執念未散，長期耗損靈氣，瀕臨消散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，又看著米多。牠又開始不斷哀號。牠要回去。牠要回到飼主家。牠要回到孩子身邊。牠不懂幽冥法度，也不懂生死規矩。牠只懂一件事：牠的家，還在那裡。牠的人，還在那裡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人間常說狗只是寵物。可有時候，狗比人更懂什麼叫情義。牠曾經被遺棄，所以特別珍惜被收留的家。牠曾經被誤會，所以更害怕失去主人的信任。牠曾經被冷落，卻沒有怨恨。牠死在護主的路上，死後仍不肯離去。這不是執迷。這是忠義。
我對米多說：
「這條路，總是要來，也總是要走。」
牠聽不懂，仍望著門口，仍想回去。我放輕了聲音，又說：
「見你如此忠義，不如加入我的 K9 部隊，成為虎軍的一員。」「虎軍不只收猛者，也收忠者；不只看戰力，也看心性。」
但你必須先好好珍惜自己，把靈體養好。經過戰技訓練之後，才有能力回去守護飼主與孩子。你現在這樣，狗不像狗，靈不像靈。萬一再遇到什麼事，恐怕還沒保住別人，自己就先散了。
米多低低嗚咽。那聲音不像剛才那樣淒厲，卻更讓人心疼。我知道，若此刻放牠回去，牠一定還會用最後一點靈，去換取那一家人的平安。但那不是最好的方法。
忠義，不該只靠犧牲來完成。守護，也不該把自己耗到魂飛魄散。
我命廚房為這隻忠義的米多準備熱食，也命有關單位接待牠，為牠入冊，編入 K9 虎軍。安排米多進行基礎護衛評估；幽蘭則先替牠安魂，讓牠知道自己沒有被責罰，也不是被帶來關押。牠只是累了。牠守太久了。牠需要先被好好照顧，才能繼續守護牠想守護的人。
那一夜，米多終於停止了哀號。牠趴在幽冥界準備的熱食旁，先是警戒地看著四周，然後慢慢低下頭，吃了第一口。
吃著吃著，牠的眼睛仍然望向遠方。我知道，牠心裡想的，仍是那個家。仍是那兩個孩子。仍是那位曾經領牠回家的主人。
願牠以忠義之心，守一方平安。也願人間養狗之人明白：你以為牠只是你人生中的一段路。可在牠眼裡，牠的一生，只有你一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