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，不只是給過往之人的節日；也是給活人學會「記得」的一天。
清明將至，人間忙著返鄉、掃墓、備祭；而在幽冥界裡，也有一些幽魂，正默默等待這一天。
我每日忙到清晨二、三點，這既是工作，也是習慣。夜深之後，臥龍居燈火未熄，因為這裡不只是處理陽間俗務之地，更是調理陰陽、審核來往的所在。幽冥長廊，乃鬼魂回歸幽冥界的必經之路，也是先人於節令返陽受祭的管制之處。每逢大節之前，總是格外繁忙。
今夜忙到將近三點時，侍衛虎前來通報，說有一位老者前來申請清明長休，請我核示。
幽冥界對節令休假自有規矩。一般假期皆自當日子夜放至當日亥時，若需延長，必須提早申請，經各單位審核核准後方可放行。若未經許可擅自滯留陽間，一旦遇上夜巡的黑白無常、牛頭馬面，或巡夜虎軍，便會被押回幽冥界，依規受罰。
那位老者，我姑且稱他為老沈。
老沈來幽冥界已有十多年，六年前，他的老伴也來到此間與他同住。多年來，每逢節慶，大兒媳都會準備祭品按時祭拜，對他們老兩口而言，也算是一份人間尚存的溫暖。可真正讓他掛念的，卻是久居國外的三兒媳。
原來，三兒媳長年在外，上一次回來，已是六年前。老沈說，今年春節時，便聽大兒媳提起，說老三一家今年清明會回台，而且還會多留幾日。前些日子，長子祭拜時也提到，今年清明難得一家都會回台灣，希望能好好團圓一次。
也正因如此，老沈特地來申請清明五日長休。
他站在案前，語氣平靜，只淡淡說道，大兒媳年年祭祀，已是難得；可若三兒媳這回真能返家，他與老伴都想回去看看，想在那個曾經生活過的家裡，多留幾日，多陪家人過一個久違的清明。
只是，依規定，他的老伴來到幽冥界未滿年限，尚不能申請長休。也就是說，這一次，原本只有他一人能回去。說到這裡，老沈低聲說了一句：「今年，恐怕只有我這個老頭子能陪他們過節了。」那一句話很輕，卻讓人聽得心裡一沉。
我隨即命速報司調閱其老伴的紀錄與原由。卷宗送到後，我看了片刻，便抽出另一張假條，替老沈的老伴一併補申請長假。
侍從見狀有些訝異，我只說了一句：「兒媳難得有心回來，既是團圓，便不該只成全一半。」
規矩，是為了維持秩序；但人心，有時也值得成全。若凡事只知執法，不知體情，那麼清明這一日，又何來慎終追遠的意義？
其實，在幽冥界裡看久了便會明白，亡者等待清明，等的從來不只是紙錢與供品。
他們等的，是一份記得。等的，是家門未忘。等的，是在歲月流逝之後，仍有人願意為自己留一炷香、一桌飯、一聲呼喚。
清明，不只是給過往之人的節日。它也是給活人的提醒。
提醒我們，不要只顧著向前走，也別忘了回頭看看，那些曾經養育我們、陪伴我們、為這個家撐起風雨的人，如今是否仍有人記得。
今夜，老沈帶著感激離去。殿外風聲微動，長廊深處仍有幽影來往。我忽然明白，這世間再忙、再亂、再薄情，只要到了清明，還有人願意記得故人，那麼人間，就還不算太冷。
那些等待清明節的幽魂，等的從來不是假期，等的是一句：
回來吧，家裡還記得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