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便利商店裡的一盞燈
有些年輕人不是沒有青春，而是把青春先拿去扛生活。
夜已深，城未眠。
昨夜案頭雜務繁重，一件疊著一件，等真正停下手時，竟已是凌晨四點。人忙到極處，飢餓往往來得遲，可一旦靜下來，肚腹便空了，喉頭也乾了。於是我披了件衣服，獨自往街口那間二十四小時不熄燈的便利商店走去。
深夜的街道很靜。靜得只剩路燈、夜風，還有自己腳步落地的聲音。那家超商的玻璃窗透出冷白色的光，在空蕩的街角，像一口不眠的井。還未推門入內，我便先看見裡頭那道忙碌的身影——阿俊。
阿俊，是我認識的一位工讀生，也是個仍在大學讀書的年輕人。因家中尚有負擔，他為了替家裡減輕壓力，接下了最辛苦的大夜班。別人在這時辰多半已沉入夢鄉，他卻仍在燈下整理貨架、補貨上架、清洗器具。那夜我隔著玻璃看見他彎著腰，將貨架上的商品一樣一樣擺整齊；一會兒又轉身去清洗出餐器具。那些沾著油漬與食物痕跡的器皿，只要經過他的手，總能洗得乾乾淨淨，亮得如同新買來一般。
我推門進去，他抬頭看見我，便笑著喊了一聲：「老大，這麼晚了還沒睡喔。」
本來拖著幾分倦意的我，被他這麼一喊，精神反倒醒了幾分。我也笑著回他：「阿俊，又是你值班啊？」他點點頭，神色自然，答得平常：「是啊，星期六都是我的班。」話剛說完，他又接著問我：「老大今晚想吃點什麼呢？貨車剛把貨送到，看你要什麼，我馬上幫你掃碼上架。」
寫到這裡，我也順帶提醒諸位讀者一件小事。便利商店貨品剛送達門市時，若仍放在地上的籃子裡，多半尚未完成掃碼入帳與正式上架。此時若顧客自行伸手取用，容易造成門市帳料不符，也會增加第一線店員盤點與管理上的困擾。若真有需要，最妥當的方式，仍是請店員先掃碼、入帳、上架，再由消費者取用。這看似是小事，卻也是對夜班人員最基本的體諒與尊重。
我告訴阿俊，我偏愛泰式料理，便問他目前有哪些即食鮮食可選。他很快替我找出幾款泰式冷凍鮮食餐盒，我最後挑了一份打拋豬肉飯，另外再拿了一罐紅牛飲料。等到結帳時，阿俊還不忘提醒我：「老大，紅牛兩罐有折扣，要不要再拿一罐？」
原本我只想隨意補點精神，經他一提醒，便又多拿了一罐。像阿俊這樣的人，做事並非混時間，而是真正把工作放在心上。補貨、清潔、結帳、提醒優惠，每一件事他都做得細緻周到。這樣的年輕人，看似站在最平凡的位置，卻往往比許多人更早懂得什麼叫責任。
餐點微波好後，他親手端到我面前。我示意他趕緊回去忙自己的工作，畢竟那時已經四點多，距離早上七點交接不過兩個多小時，能做多少，就得抓緊做完。
本來，那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深夜。誰料下一刻，平靜便被打破了。
就在我準備低頭吃飯時，一對母女匆匆走進店裡。她們神色慌張，衣著微亂，臉上與身上也帶著明顯的擦挫傷。那模樣，不像尋常爭執，更不像單純跌倒。我心中一沉，當下便有了直覺——這對母女，需要幫助。
我立刻起身，示意阿俊先讓她們坐下，也用最簡單的方式介紹自己，讓她們明白，此刻面前有人願意聽她們說話。阿俊反應很快，在他的協助下，母女倆坐到了我對面的桌邊。我放慢語氣，告訴那位母親，有什麼事都可以慢慢說，只要我能力所及，定當協助。
可那位母親一時說不出話，只是不停掉淚；旁邊的小女孩則死死抱著媽媽，一聲不吭。那樣的神情，不是委屈，而是驚懼未消；那樣的擁抱，也不是撒嬌，而是本能地求生與依附。
我便請阿俊拿兩罐飲料給她們，也看小女孩想吃什麼零食便讓她拿，帳算在我這裡。人在慌亂之中，先讓她坐穩、喝口水、定一點神，有時比追問來得更要緊。
誰知沒過多久，一名男子便怒氣沖沖地闖進店裡。那位母親一見到他，神色頓時發白，小女孩也立刻縮進母親懷裡。事情到了這一步，已不必多猜——加害者來了。
我隨即示意阿俊去報警，而我自己則起身，正面面對那名男子。
那男人滿身酒氣，一開口便是粗話連篇，語氣裡滿是羞辱與憤怒，伸手便想將那位母親強行帶走。我當場出聲攔下，明白告訴他，有什麼事可以說，但不能再動手。打人不是家務事，傷了人，便已越過了界；若再繼續鬧事，事情只會更加嚴重。
男子轉頭瞪著我，怒聲質問我是誰，憑什麼插手他的家務事。
我便回他：你的家務事，我本不願多管；可你既已傷人，又嚇到了孩子，這便不再只是家內爭執，而是已經牽涉到他人的安全與法律責任。此時若還執迷不悟，只會讓自己陷得更深。
男子仍不服氣，嘴上逞兇，說誰敢攔他，他便連誰一併收拾。我也不與他比誰聲量大，只是進一步提醒他，眼下不是逞強的時候，而是該明白自己的每一句狠話、每一個動作，都可能讓後果更重。真有問題，坐下來說，總比把一個家打得支離破碎來得好。
這時，那位母親終於忍不住，含著淚喊了出來。她說他每次喝酒都喝到天亮，一回家不是大聲咆哮，就是摔東西，整個家沒有一日安寧；她自己要上班，孩子也要上學，長期下來，早已被折磨得身心俱疲。
於是，就在便利商店那冷白色的燈光下，一個家庭被酒精與暴力撕裂的模樣，赤裸裸地攤在眼前。沒有戲台，沒有鼓樂，也沒有誰高聲宣告苦難；只有生活裡最沉重、最不堪承受的那一部分，在凌晨四點悄悄裂開。
所幸，警方很快趕到。
我將自己親眼所見的經過如實告知，警方也立刻將那名男子帶回警局處理。隨後，救護車也趕來，將受傷的母親送往醫院治療。直到警車與救護車先後離去，店裡才重新恢復平靜。
只是那份平靜，已和先前不同。像暴雨過後的地面，表面雖靜，濕痕仍在。
阿俊站在一旁，看著我，半是驚訝，半是敬佩地問了一句：「老大，你都不會怕喔？」
我看著他，只淡淡回了一句：「會怕。只是有些時候，怕沒有用，該站出來，還是得站出來。」
天，漸漸亮了。
我低頭把那份打拋豬肉飯吃完，也把這一夜的插曲，連同人間的冷暖，一併收進心裡。原本，我只是因為餓了、渴了，才走進這間便利商店；沒想到，最後看見的，卻不是一份宵夜，而是一整段深夜的人生。
而阿俊，這個守著櫃台、守著貨架、守著清潔，也守著自己責任的年輕人，讓我再次明白：這世上有些人，年紀雖輕，肩上卻早已有了分量。別人把青春拿去揮霍，他卻把青春熬成一盞燈，替家裡分擔，替工作盡責，也替這座城市守住一點夜裡未熄的人情味。
所以，若諸位往後深夜走進便利商店，請記得多給夜班店員一點耐心、一點禮貌、一句加油。
因為你眼中的，只是一家超商。可對他們而言，那是一份生活。而你夜裡經過的那一盞燈，很可能正是某個年輕人，替一家人苦苦守住的天明。
人間有些光，不在殿堂，不在高樓，而在凌晨四點的便利商店裡，在一個仍肯低頭做事、抬頭待人的年輕人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