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半的眷村味
凌晨四點半，我仍未入眠。夜還很深，窗外的街燈孤零零地亮著。這個時間，城市還在沉睡，連街上的車聲都顯得稀少。只是，不爭氣的腸胃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提出抗議。原本打算泡一杯熱茶，讓胃稍微安靜一下，撐到天亮，再把早餐與午餐一併解決。誰知道肚子裡那點脾氣越來越大，抗議聲此起彼落，幾乎到了要鬧罷工的地步。
我苦笑了一下。凌晨四點半，這城市哪裡找得到吃的？就在這時，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裡冒出來——轉角那攤涼麵。
照時間算，她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起來準備了。於是我抱著半信半疑的僥倖心理，披上外套走出門去。街道還沉在夜色裡，空氣帶著一點清晨的涼意。而在轉角那盞昏黃的燈下，一個熟悉的小攤子果然亮著燈。一位接近八十歲的老婆婆，正低著頭忙著準備食材。
削好的黃瓜絲、紅蘿蔔絲整齊地放在盆子裡，一大盆涼麵靜靜地等著拌醬。旁邊還有她親手調製的醬汁，以及簡單的貢丸湯和味噌湯。就這幾樣再普通不過的東西，卻餵飽了無數來訪的饕客。攤子沒有店名，但味道卻來自台南二空。
那是一種眷村的味道。涼麵一盤五十，湯一碗三十。麵條一入口，彷彿又回到二十多年前，在台南二空打拼的那些日子。
老人家姓蕭。於是我就用二空最土味的稱呼，叫她——蕭媽媽。
「蕭媽媽，來一盤先解饞，一樣喔，我要貢丸加味噌。」她抬頭笑了笑，熟練地幫我拌好一盤涼麵。爽口的麵條入口，我一口接一口，胃裡的抗議聲也終於安靜了下來。
吃到一半，我隨口問了一句：「快過年了，蕭媽媽今年打算怎麼過？」
她笑了笑。「老伴走好多年了，兒女也都各自成家，大概也是一個人在這過吧。」
我一邊吃著麵，一邊說：「那春節我帶阿狗來跟您拜年。」
話鋒一轉，我又問她：「最近物價漲那麼多，有沒有打算漲價？」
蕭媽媽一邊忙著準備客人的餐點，一邊淡淡地說：「年紀大了，手腳也慢了。春節過後，大概就收起來不做了。」
我聽到這句話，差點沒被麵噎到。趕緊放下筷子，喝了幾口湯。「那以後不就吃不到這味道了嗎？」
蕭媽媽輕輕笑了一下。「現在外面很多機器做的涼麵，口味也多。像我這種手工調的醬汁，早就跟不上時代了。」
她停了一下，又說：「而且年紀越來越大，身體也開始有點毛病。兒女們都叫我別做了，該享清福了。」
我想想也是。一個人打拼了一輩子，也該好好休息了。只是，這種老味道，一旦收起來，就真的沒有了。於是我趕緊又叫了一盤。因為我知道，等春節過後，這個攤子就會消失。一個屬於眷村的味道，也會跟著消失。
想起以前一位老兵對我說過的一句話：「老兵不死，只是慢慢凋零。」
等我吃完付帳，時間已經六點多了。天色漸漸亮起來。我起身離開，走回巷子時，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。轉角那盞燈泡，在天光之中悄悄熄滅。就像蕭媽媽的涼麵。也將在這個春節過後，靜靜地收起來。
城市會繼續熱鬧。新的店會開，新的味道會出現。但有些味道，一旦離開，就再也找不回來。
那不是醬汁的味道，也不是麵條的口感。
那是某一個年代的人，用一輩子的辛苦，慢慢拌出來的味道。等哪一天我們忽然想起來，轉角那盞燈，
可能早就不在了。
而那些曾經在凌晨四點半，為許多人填飽肚子的老味道——也會像老兵一樣。不曾消失，只是慢慢凋零。
